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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靖苏】两茫茫·八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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OOC预警:占有欲强到鬼畜的切不切开都黑琰帝x皇后梅长苏 ABO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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顾秉之的声音低低地:“立冬刚过,郡主就被夺了军权,从此跟她的丈夫远驻东海,再也没有回来……她最终以‘元帅夫人’的身份度过了平静优渥的余生,然而这次贬斥的动因究竟是武帝对功臣忌惮的剥削,对手握兵权的地方藩镇的敲打,还是单纯要放这位故交回去安享侯门富贵,却不得而知。”

阿喜透过桓安府书房的窗子,遥望远方:“我小时候手很笨,总弹错师傅教的曲子,就没有饱饭吃,还常受欺负。那时候觉得皇城中心的那座宫殿是全天下最好的地方,因为住在里头的,都是衣食无忧、众星捧月的人……可来了才知道,华丽的宫廷都是假象而已,人走得越高,人心就越寂寞,他们反倒最可怜……”

 

 

 

元祯十四年的年终将至,纷纷扬扬的瑞雪慷慨地降落在大梁的每寸土地。这场雪柔软细密地覆盖了繁华的帝都金陵、精致婉约的江南流水,同样,也为北境广袤雄阔的群山密林镀上厚厚的银白。

 

长阳城中,沉闷的马蹄声由远及近,很快,单骑破雪飞奔而来,纵马之人是一位身穿三品守将铠甲的男人。裹着厚厚草皮的马蹄不断碾碎落雪,溅起一路泥水。

到了太守府门前,男人猛地一勒缰绳,从马上跃下,他将坐骑扔给太守府门口的仆从,推开门前试图阻拦的近卫,怒气冲冲地向府衙内院闯去,一路的卫兵竟没有能拦得住他的。

“顾大人!”他一脚踢开了中堂的门,两步冲到案桌前,“你这样扣留本将的兵,是何用意?”

被唤作顾太守的男子搁下笔,抬头冷静地与他对视。 

男人咬牙切齿:“长阳驻军剿不了山匪,这些官兵可是我奉命在临近州府借调的,你无权扣留!”

顾太守神色平静:“你在本官的地界上兴兵,本官自然有管辖权。不服的话,尽管去写折子。”

“你……!长岭自太祖以来就被划为禁地,现在二十万贼寇都啸聚于此兴风作浪,你这个当太守的不但放任自流,还对外调将领百般阻挠,你就不怕别人说你官匪勾结,藐视朝廷法度!”

顾太守定定地注视着他:“本官不在乎。”

裴烨气得想掀桌子:“顾英章!你还是不是我大梁朝臣,真是反了……”

话到一半,他突然意识到了什么,转身欲走。

突然,一队全副盔甲的府兵冲出,挡住了他的去路。

顾英章声音平缓,自背后传来:“裴大人,那两位你调来的将军都在我府上喝茶,去看看他们吧。”

裴烨难以置信,愤愤地回头:“你到底想做什么?我朝法度分明,谋反当诛九族!看在我们皆出寒门,还在太学有过同窗之谊的份上,我提醒你一句,不要试图以卵击石!再说,你以为这事你按得住?等消息传到京城,光是御史的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了你!上头还会派人来,这二十万乱匪,迟早会被剿得一干二净,你也逃不了!”

顾英章静静地坐在案后,双眼微闭,脸上没有丝毫表情。

裴烨冷笑道:“还是这般执迷不悟!……不过我告诉你,没用的!”

府兵押着他退下。

顾英章慢慢睁开眼睛,目光中流露出满满的沉痛,犹如冰面上出现了一道裂痕。他眼中泪光渐聚,却再次坚定地拿起笔。

他一直在写的,竟是自己的遗书!

 

 

 

十天后。

新雪初霁。

白茫茫的雪地中是一眼望不到尽头的梅树,梅花迎风初绽,红白相间,风姿绰约,仿佛一幅浑然天成、极具美感的名画,然而,那随风飘散的香气,又是如此明白地告诉世人这不仅是纸上的画作而已。十里梅园,如神明随手挥就的一笔,明晃晃地栽种在梁宫中最显眼的地方,大度挥洒着皇室独有的浪漫和气魄。

萧景琰和礼部、户部、吏部三位尚书立于梅园边廊下,进行着一场年节休沐中的短暂聚会。

 

萧景琰翻着礼部的奏折:“朕想来想去,还是喜欢德麟这个年号……等复印开朝后,直接宣旨吧!”

“臣遵旨。”礼部尚书陆颜躬身。

萧景琰沉吟,正欲说什么,一位内侍急匆匆赶来,跪下:“右卫将军求见,有本请奏!”

几位尚书齐道:“臣等先行告退。”

萧景琰摆摆手:“看来是有急事,既然碰巧赶上了,就一起听听。宣。”

 

君臣几人眼看右卫将军大步如飞地走来,撩开盔甲下摆单膝跪下,神情激动:“陛下,北境有匪寇作乱,盘踞长岭一带,人数已达二十万,长岭属地长阳城太守顾英章视若无睹,拒不作为,任其坐大!臣愿请旨出击,剿灭悍匪,为朝廷斩草除根、永绝后患!”

他的话令萧景琰有一丝惊讶:“噢?……朕记得上个月才派了秦州督护裴烨去北境,怎么,他败了?”

“不是!陛下,裴将军和他从邻近州府借调的两只军队的将领刚到长岭,就被顾英章私自扣了!这样公然抗旨、挑衅朝廷简直令人发指!臣以为,顾英章此举已有谋反之嫌!”

萧景琰停顿了一会,沉思:“顾英章……朕记得顾英章原是长阳府中直兵参军,后来正是因为镇压长岭叛乱有功,才擢升为太守的。”

右卫将军:“陛下英明!”

 

萧景琰看向一旁的三位文臣,问:“陆尚书,你怎么看?”

陆颜拱手道:“此事与礼部无关,臣不欲多言。”

萧景琰转向下一个:“那沈大人呢?”

沈追跟着拱手:“陛下心中既然清楚,又何必臣下多言。”

萧景琰忍不住笑了:“敢情你们今天约好了来跟朕打哑谜?说!朕命你们说!”

 

“是。”沈追仍是一副笑眯眯、和颜悦色的模样:“长岭之患,由来已久,臣以为责任不在于民,而在于官。”

右卫将军看他一眼,脱口而出:“当然在于官!就是那个顾——”

“将军没明白我的意思,”沈追上前一步,“长岭北据梅岭,南临白山,四周遍布密林,早在太宗年间,就已经被划为禁地,不准百姓迁入。加之连年战祸,长岭始终处在梁渝对决的前线,此地成了令人避之不及的修罗场,所以这里素来人烟稀少,不足为奇。”

“沈大人这话不错,正因长岭位置之要、地势之险,才决不能让贼寇趁虚而入!”

“可人事有变、今非昔比呀,自从八年前大渝元气大伤,现在已经不足为虑,就连北境长阳的驻军都少了一半,连带着对长岭的管理也松懈下来,可毕竟还是我们大梁的国土,顾太守难道就眼睁睁看着这二十万贼寇聚集起来吗?”

萧景琰道:“是流民。”

“陛下说的是!如今长岭战乱无虞,尽是沃土平原,没人管还不用缴税,如果我是流民,也巴不得去那里!”

右卫将军毫不相让:“就算沈大人所言属实吧,可律法古有,无论是乱贼还是流民,擅入军机禁地自然一律处置,那就是剿灭!难道就因为沈大人或是那位顾太守觉得这些刁民情有可原,就可以坏了祖宗规矩吗?”

沈追笑道:“说句不中听的话,大梁的确有些律条陈腐不堪,该动一动。”

右卫将军不再理会沈追,又朝向萧景琰:“陛下,也许沈大人不懂边防形势,不能理解长岭被流贼占据的严重性,若不能尽快肃清这二十万人,恐怕他们随时会对内侵扰、对外通敌,成为朝廷的心腹大患,后果不堪设想!请陛下当机立断!”

“陛下慎重!长岭之患乃国之痼疾,必须对症下药,如果不能从根源上解决流民问题,流血再多也无济于事!”

“解决?怎么解决?沈大人说得倒是轻巧,军机军务可没法等你们慢慢解决!如果户吏两部无能,拿不出军资,大不了我等陛下恩准了之后自己想办法去借!”

吏部尚书许晁此时终于忍不住道:“右卫将军这话是什么意思?六部各司其职各有章程,有意见分歧再正常不过,剿或不剿尚未议定,陛下还未发话,您就急着管我们要军资!再说,这些年边境没有大的战事,给兵部的军费可从来不曾少过!结果现在你们连二十万乌合之众都拿捏不了,还要大张旗鼓、劳兵伤财去剿匪,不觉得可耻吗?”

右卫将军大怒,转向他斥道:“那是因为有人掣肘!许大人,要说花钱,我们可赶不上你们!起码军费的一毫一厘都是用在培固兵力、加强边防上,北燕、东海还有北边新崛起的大越多次滋扰都被打退了,才有了这些年边境相安无事!可去年吏部那些银子是怎么花的,我可就不知道了!”

许晁被这么一激,不由有些口不择言:“只是政见不合罢了,右卫将军您犯不着说这些诛心之词!年前清算的时候你也在,吏部的所有用度都在明账上!去年一共也没几宗大的开支,除去官员俸禄和赈灾银两,光是给皇后殿下翻修宫殿就……”他还没说完,一直一言不发也面无表情的陆颜狠狠瞪了他一眼,许晁不由噤声。

萧景琰注意到两人细微的动作,笑了笑:“怎么不继续吵了?吵啊,把话说完,许尚书,给皇后修的宫殿怎么了?”


许晁冷静下来,低头谢罪:“是臣御前无状,把话题扯远了。”

“不,说的很好,你继续。”

许晁抬起头,下定决心一般道:“去年工部奉旨给皇后整修长林殿,采用的木料、赤金花、鲸烛、落木香等都是从岭南、西域运来的,合运费一共用了一百一十万两,从漠北移栽数千株梅树,又用去七十五万两!加上别的开支,中宫一年要花去二百万两以上的白银!”

“是嘛……后宫就没有别的大宗支出吗?”

“回陛下,没有了。”

“那二百万两的用度比起前朝如何?”

陆颜平静的声音有些突兀地响起:“已然少之又少。”

萧景琰看了他一眼:“你倒是会说话,其实修宫殿这事是朕的意思,跟皇后也没什么关系,别事事都往上面扯!”

许晁一时无语,目光复杂地瞟向陆颜,陆颜仿佛没看到,又恢复了原先面无表情的样子。

“对了,二月初六眼看要到了,皇后的生日宴安排的怎么样了?”

陆颜回:“正在加紧筹办,绝不会误了时日——若陛下不放心,开朝后礼部每天再给您递一张汇报进度的折子。”

“嗯,这样好,就这么办!”萧景琰由衷地点点头,“至于这二十万人要怎么对付安置,也不能光靠你们这样空口无凭地吵,还要派钦使去北境仔细查查,右卫将军有一点说的对,长岭这地方是要好好整治……”

这时外面的一位小太监走到侍立一旁的太监总管身边,说了什么,总管点点头,吩咐他下去稍候,片刻后他轻步上前,在萧景琰身旁耳语了一句:

“陛下,已经搜出来了。”

萧景琰眉头一紧,回身道:“真是不巧,今日这梅是赏不成了,众卿回府跟家人过年去吧。”

三位尚书连同右卫将军只得告退。



刚出宫门,许晁就追了上来:“陆大人,你刚才为什么阻止我说话?”

陆颜停下,依然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:“我只知道,你惹谁都好,就是不该惹皇后。”

“我……” 许晁有些不平,“我只是在说实话!”

陆颜看向他,眸光冷冽:“莫说现在宫中用度还远未超支,即便中宫真的荒淫无度,这事也自有御史去管!‘天子爱天下,诸侯爱境内’,做臣子的最讲究‘本分’二字!你真这么多话想说,就不要当这个尚书,求陛下让你改做个监察御史得了!”

许晁一怔,继而有些委屈地嘀咕:“陆大人也不用把明哲保身说的这么好听……我就是担心陛下一世英名,偏偏在这事上,揣着明白装糊涂,还真没见过有这么护短的……你就不觉得那位是个妖后?不担心陛下对梅后这般迷恋,会毁了他的功业和盛名?!”  

陆颜回头看向白雪皑皑的恢弘宫城,缓缓叹道:“你我同僚多年,认识你的时候我还只是礼部的一个小主司,当年朝中贵胄的生日都记录在册,本来我也记不清多少了,可是每年春天有个人的生日都是先太皇太后亲自督办,排场之大,甚至皇子都难以企及,我却不敢忘啊。”

一丝念头闪电般划过许晁脑海,他惊诧道:“你是说……”

“许大人想起来了?那个日子就是二月初六!”

许晁神色惊惧:“你是觉得陛下真糊涂了?还是觉得这是个巧合?”

陆颜摇头:“你看他的样子像是糊涂吗?他已经压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,世人的毁誉陛下就没放在心上过,所以别没事给自己找事!”

他走远两步,轻声道:“我反倒觉得,有如此心胸的皇帝,是你我臣属之幸。”




萧庭生正在演武场专注地练习射箭,他手很稳,几乎每一箭都正中靶心。

作为一个在掖幽庭挣扎着度过几乎全部童年的人,萧庭生独具一份超出年龄的敏感和成熟。苦难,这个他曾经生命中的唯一主题,正慢慢转化为他对所有荣辱的命运天然的淡泊心态。尽管这几年,在因为国威日重而大放异彩的萧姓皇族里,他显得有些身份尴尬和格格不入,他却并未因此自惭形秽,甚至,在远离中枢和权力的风口浪尖之后,他倍加热爱和珍惜现在轻松的愉悦。

 

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背后,他发觉不觉间这个孩子已经长得几乎和他一样高了。

萧庭生停下擦汗的时候,看到了负手而立的萧景琰,吓了一跳,赶快行礼。

“父皇……恕罪,我刚才没看见您!”

“把弓给我。”

萧庭生递过,萧景琰张弓搭箭,例无虚发,一排人形靶接连倒下。

萧庭生由衷道:“父皇技高一筹,儿臣佩服。”

侍卫接下弓箭退去,偌大的演武场只剩下他们两个。萧景琰微笑着:“一直没有问你,中秋那晚的家宴你没来,去了哪里?”

萧庭生脸色忽变,不自觉地站直,熟练地说出理由:“那晚儿臣去外城巡防,回程耽搁,不及修饰形容,故未能赶上家宴,儿臣……已经在第二天请罪的折子里写上了……”他看着萧景琰冷漠到有些刻薄的神色,越来越心虚,声音也弱了下去。

“就这样?”

“正是,这样……”

萧景琰盯着他,一阵漫长的沉默。

萧庭生不敢抬头看他,无意识地摆弄自己的衣角。

萧景琰抬高音量,语气格外冷厉:“萧庭生,你真的不打算说实话?你不想看看他们搜到了什么吗?”

庭生浑身一震,紧接着一个杏黄的包裹落在了他的视线里,虽然只露出一个角,可他还是清楚地看到,那里面装的正是中秋那晚他去祭奠的灵位!

萧庭生不安起来,紧张无措地抬头看向面色阴沉的帝王。

“我问你,霓凰为什么会看到你在后宫密祭?是你把她叫去的?”

庭生慌乱地摇头:“父皇,不是我……”

“你自己看!”

“这是什么?”

“这是霓凰郡主收到的字条!你还说你不知情吗?”

萧庭生震惊地望着那张清晰写着约郡主前去后宫某地的字条。

“你为什么要这么做?难道你不知道作为皇室子弟,一举一动都有人看在眼里?这和谋反有什么分别!” 

萧庭生无力地跪倒在地,他没有想到他向来敬重的父皇会是这样不近人情,绝望反倒令他鼓起了悲壮的勇气:“为什么?因为她是我妹妹,因为没有人敢提起她。如果父皇想拿圣贤礼教、皇家规矩来教育我、约束我,那大可不必,我对我的罪行供认不讳,我宁愿成为情义的守陵人,也不想沦为无情的帮凶者!但我没做过的事情,就是没有!如果父皇要用这个理由废了我,我只请求您,不要牵连我府上的兵将,也不要为难路原大哥和三弟林深!”

他仰视着萧景琰,一番陈述让他的心情激动难平,无畏地等待着这位叔父最终的判决。

萧景琰久久凝视着他,痛心又无奈地摇头:“庭生,你让我真的很失望。我问你,你的行踪谁掌握的最牢靠?他背后的主子又是谁?有人想害你,想害霓凰,而且他已经成功了!你却只顾在这里做自以为壮烈、实则愚不可及的自我断送,这恰恰正中你敌人的下怀!难道你的牺牲就该如此没有价值?难道你以为单靠一腔热血就能让你的情义闪闪发光、无坚不摧吗?”

庭生愣在原地,萧景琰心有不忍地把他扶起来:“曾经我也以为,情义是这世界上最重要、最不能背叛的东西,但它同时也最微妙、最敏感,关键在于你是谁,当你高高在上的时候,情义是锦上添花,但是当你处于劣势,处在不堪的竞争里的时候,情义就成了别人攻击、冷落你最方便和有力的武器,只有情义,没有手段,你只会被人利用,只有当你自己站稳了、无坚不摧,没有人可以威胁到你的时候,你才可以正大光明地去纪念和守护你的情义。懂了吗?”

庭生怔怔地看着他,萧景琰长叹一声:“……你确实应该多到战场之外的地方历练,这次长岭的流民之患也许是个不错的契机,我派几个人帮你,回去吧!”

他停顿良久:“……儿臣遵旨!”

 

他还未走出多远,萧景琰突然在后面唤道:“庭生!”

他回头。

萧景琰似在感慨,又似轻叹:“……还是要谢谢你,始终挂念着她。你要记住……我和长苏对你的期许,永远与他人不同。”

萧庭生抑制住几乎夺眶而出的眼泪,疾步走远。 




梅长苏在纱帘后看书,他看的很仔细,很久才翻到下一页。一位小宫女静悄悄地走近,跪下,把两座银炉里火光微弱的炭条小心挑出来,填了几条新的进去,寸长的新炭很快被烧得通红,不见一丝烟。这是内廷司刚刚才供奉上来的上品兽金。她盖上镂花的银炉盖,拾盆欲走,却在抬头时瞥见梅长苏朦胧的侧影,不由呆了片刻。

 

这时朝云掀帘走入,小宫女红着脸退下了。她递给梅长苏一张字条。

梅长苏看了一会,似乎下定了什么决心一般,转头吩咐:“把我披风拿来。”

 

宫门前,一列禁军低着头,卫队长唯唯诺诺,神色颇显为难。

梅长苏站在他们面前,对峙着。他戴着面纱,手持一道龙纹令牌,语气冷淡:“我要出宫,你们敢拦我吗?”

卫队长不敢看他:“卑职自然不敢,可……是不是先等陛下的旨意再……”

“不用了,我自会跟他说的。”

梅长苏风一般远去,朝云快步跟上,卫队长无奈地看他们走远,转头狠狠地拍了身边怔在原地的副将一巴掌,怒道:“……还看!看什么看,还不快滚去找列统领!”

 

 

金陵郊外的空气冷冽清新,混着梅花的香气。

梅长苏眼中颇是怀恋的神色:“好久没来到金陵城外的这座长亭了!这里还是和以前一样……”

朝云为他把面纱取下,默然恭立在他身后。

很快,一行五骑远远驰来,打头的正是年轻的亲王萧庭生,后面是几位随行亲兵。萧庭生勒住缰绳,示意他们先走,自己稍后跟上。

他利落地翻身下马,伏倒在地:“庭生拜见先生!”


两人在长亭中面对面相坐。

梅长苏细细打量着眼前的年轻人,不无感慨道:“这么多年没见,庭生,你真的长大了!”

“庭生惭愧,这些年年岁空长,见识阅历却不敢讲有什么进步,愧对先生当初的教导!”

梅长苏遥望远处的夕阳下晕染的流云:“只要你心正志纯、行事方正,就没有愧对任何人……我特地过来,是想谢谢你这些年,告诉了我许多宫外的事情。”

“我只是在做我认为对的事情,更何况,先生之恩庭生永世难报,您尽管吩咐便是。”

梅长苏笑笑,换了个话题:“这次长岭之事,你心里可有计较?”

庭生抬头,停顿片刻后凝重道:“流民之祸,千年来都无法根除,既然流民所求不过一亩可耕之田,滥杀无济于事,与其收剿,不如安抚。”

“道理虽然如此,真正做起来却没有那么简单……”梅长苏定定望着他,“庭生,你知道你的父亲是谁吗?”

“知道!”

梅长苏有一丝意外,但很快敛去:“二十多年过去了,你长得和你的父亲真像!”

萧庭生面上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黯然:“那又怎么样呢?我已经有一个父亲了。他离开的太早,我从来没有见过他,他对于我,和对于所有人来说,都没什么分别……”

“你错了,他从没有离开,他一直活在每一个敬仰他的人心里!没有你的父亲,就没有今日的景琰,也没有今日的我。他是个真正圣明、仁慈的人,就算被生父猜疑忌惮、被政敌卑鄙暗算,也从未心存怨怼,而是坦然赴死,因为他懂得仁恕,这是你父亲留下的遗产之一,你要牢记这一点!”

这下轮到萧庭生意外了,他怔怔地问:“那……父皇呢?”

“他……”梅长苏停顿了一下,“他和你父亲不像,甚至和他的所有祖辈都不像……我知道他骨子里始终是那个倔强的青年。你父皇他看上去严厉,其实心里比谁都在乎情义的分量,看上去大权在握,内心却对再权力豁达明阔不过。”

“庭生明白,这些年,大梁四境安宇,朝局清明,多亏了您当年慧眼识得圣主,我知道这正是您扶持父皇的用意,正本清源!”

梅长苏摇摇头,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:“你把当皇帝想的太轻松了……正如你所说的,事实永远不像说起来那么简单,记得我刚到金陵的时候,朝中文恬武嬉,从中枢到地方都没几个踏实做事的人,连一个知府都上赶着巴结主子,敢用旱灾后搜刮的民脂民膏做贪污赈灾银两的敲门砖,整个大梁就像一个沉疴已久、被掏空了底子的病人,短短十几年,她能有今日的气象,又怎么可能是‘正本清源’区区四字可以做到的?”

 

远处,金陵城的方向,地平线隐隐有一抹灰色出现,仿佛一小片乌云。

 

梅长苏转过身:“庭生,你听好,真正的完美都是做给旁人看的,凡是把为国为民、效忠朝廷挂在嘴上的,不是排除异己,就是笼络人心。世事繁杂,人心凶险,你要牢记先父遗泽,我们求的不是后世树碑立传,而是世事清明、百姓安康,要做到问心无愧!

他掏出怀中的东西,交到他手上:“此去长岭,路远水长,务必万事小心,你把这锦囊收好,也许可以助你解此危局。”

 

这时那一小片乌云已经清晰起来,隆声阵阵,正是一整队黑盔黑甲的宫城禁军。最前面的列战英翻身下马,几乎是小跑着步入长亭,仿佛没有看到庭中的另一人,直接对梅长苏行礼道:“恭请皇后回宫!”

“你们去外面等我。”

“微臣奉的是圣旨,皇后殿下不要为难臣下!请吧!”

萧庭生欲言又止。

梅长苏回头微笑:“我知道你想问我什么,但现在还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,记住了,问心无愧!”

朝云为他系紧披风,扶他上了马车,禁军轰隆隆远去,卷起满天飞尘。

萧庭生望着梅长苏归去的方向,喃喃自语:“如果您没有那么宽厚善良,也许……父皇也会好过一点……”



暮色笼罩着皇城,点点灯火,犹如星海。梅长苏沿着宫中的曲折的回廊,朝长林宫的方向走去,影子被拉的忽短忽长。禁军手持火把跟在他身后,沿途皆是诚惶诚恐、跪倒在地的内侍宫娥。

长林宫一片漆黑,门前似有人影闪动。

梅长苏一步步往前走去。

以十二位身穿墨色盔甲御林铁卫为首的皇家羽林整齐列队长林宫前。

梅长苏站定,神色冷峻地注视着他们。

羽林卫整齐地闪出一条通道。

“恭迎皇后回宫!”声音高亢、嘹亮,久久回响。

 

朝云欲跟着梅长苏步入,却被卫兵挡在门外,她惊慌地望着梅长苏的背影渐渐隐没在殿内的阴影中,脸色发白。

萧景琰的声音从里面遥遥传来:“封门!”

两扇雕着凤凰纹饰的大门移动的声音隆隆响起,灯光渐渐收拢,直到最后一丝光线在梅长苏眼前消失。

梅长苏一动不动,眼前漆黑一片,空气中静得只有自己的呼吸声。

“……景琰?”


他见识过萧景琰所有失态到难以自控的样子,本来已做好了所有准备迎接他可能的怒火,可现在,未知的慌乱打乱了他原本平静的心神。


突然,一阵悠扬的笛声传来,他抬头,露出震惊的神色,继而在黑暗中摸索着向笛声的方向走去。

笛声渐入佳境,梅长苏走着走着,眼圈居然红了。他不得不停下来,控制自己的情绪。

萧景琰不知什么时候停下了演奏,悄无声息地走近,温热的气息就在耳边:“这是晋阳姑姑最爱的小调,经常在哄你睡觉的唱给你听。”

梅长苏点点头,有一丝难以置信,他凭感觉望向萧景琰的方向:“你……还记得!”

萧景琰低沉的声音含着一丝笑意:“怎么会忘呢,说起来,这首曲子是母亲在民间学的,后来到了林府,被晋阳姑姑学了去,才成了你的安眠曲。”

“那,你怎么想起今日吹给我听?”

萧景琰用手指在他唇上比了个“嘘”的手势:“我不是吹给你听的,来。”

 

他牵着梅长苏的手不知走了多久,骤然而来的光线让他有些睁不开眼睛,他发现自己竟然身处一个完全陌生的宫室中。

殿柱玄黑,贴满赤金花,成千只白色鲸烛环绕着他们,梦幻般的烛光朦胧浮动,轻轻摇曳,落木香在熏笼中散发着哀婉的香气。

高台上,只立着一块牌位。

这是一处灵堂。梅长苏难以置信地看向萧景琰。

“……现在你总知道,我为什么要翻修这里了。”

他带着梅长苏走近高台,牌位上的字迹陌生又熟悉。

故永安公主萧氏讳长女之灵位……

萧景琰轻轻揽过他,直视他淡色的双瞳:“这么多年,你怪我么?”

梅长苏一时无语。

“我就是为了设这间密室才翻修这里的。” 

他又看向那牌位:“我本来并不在意流言蜚语,只是不想让她的夭折带走你……我不能容忍任何他人付诸伤害加在你身上,我更怕你会突然离开我……你懂吗?……”

萧景琰的声音有一丝颤抖:“我从来都没想过我们还会有一个孩子!当她来的时候,我以为是上天对我的恩赐,结果却是神明惩罚我的笑话!以前我总想着,她会是什么模样,我要怎么宠她,我要让她成为天下最骄傲美丽的公主,咱们大梁的骄傲!可是她还没睁眼,就咽了气!那时候我还不懂,总怨别人,怨老天,可是现在想想,这一切都是因为我,因为她有一个世上最狠心肠的父亲……这兴许就是我的命数……我没有考虑到你的心情,我对她的冷漠在无形中伤害了你已经流血的心灵,在你的伤口上撒盐,我真该死……”

梅长苏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,他倚偎到萧景琰怀里,紧紧抱着对方的肩膀。萧景琰回身搂住他,喃喃道:“对不起,对不起……”

梅长苏阖着眼睛,寻到萧景琰的唇吻了上去,眼泪浸湿了两人的面颊。


并没有什么实质内容,防和谐


只有一道月光从顺着窗棂的缝隙泄露出来,给梅长苏的身影镀上一层银白,萧景琰躺在他身下,手中是他的垂落的青丝。梅长苏轻吻着舔去了萧景琰下巴上沾着的汗水,抬头看他。

在朦胧的月光下,混乱又熟悉的情欲之中,两人长久的深情对视,体会着这姗姗来迟的甜蜜心情带来的前所未有的幸福感……黑暗卸去了他们的伪装,反而使他们的心灵更加贴近。那个本来难以找寻的答案正呼之欲出,心灵上的裂痕也仿佛有了愈合的趋势。暗含在彼此心中的复杂而矛盾的感情似乎终于露出一个线头。希望,如蝶振翅而起,牵引着两人的心翩跹远去。


TBC.


(最近一直在排后面的情节,加上过年聚会多,所以更新很慢。流民问题借鉴了一些文献,主要模板是南北朝跟明朝,这文穿越严重,欢迎大家踊跃竞猜……不过,不管后文怎么发展,这章的糖是真的。

(祝大家新春快乐!)


2018-02-17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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